晚上,周六,几位老同学又聚在一起。其中有专程从百里之外的北山村赶到市里来参加儿子家长会的小刘。吃饭期间,大家无意中从小刘口中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:那位大家都很熟悉的上世纪60年代末的上海支边青年、曾教过我们3年功课的周叙老师,夫妻双双在2010年11月15日上海静安区胶州路那幢28层公寓火灾中意外辞世。一时间,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又一一浮现在我们眼前。 印象中的周叙老师其实只比我们年长十岁左右。他高中毕业后便从繁华都市上海来到了偏远的北山村。那次一同乘车来的上海知青共有十来个。刚来时,因条件有限,队上先安排他们在临时搭建的小窝棚里居住下来,两年后,又统一搬到了一排整齐的集体宿舍土坯房内。在随后的几年当中,陆陆续续,知青中有些人从大田班调到了机关或是医院,有些人则去了团部的加工厂或是其他事业单位。而周叙则成了团场临时组建的电影放映队里的一名专职放映员。 那是一份十分辛苦的差事。每天晚上太阳落山前,周叙便和放映队的其他成员一起,开着小四轮赶往各连队为职工们放映电影。那时的电影放来放去都是些新闻纪录片、京剧《沙家浜》、《红色娘子军》、故事片《小兵张嘎》、《地道战》、《地雷战》、《铁道游击队》之类。在那个精神生活十分匮乏的年代,男孩子们常常在一个连队看完一场电影,又跟着放映队一路小跑到另一个连队去看同样的电影。那时,周叙老师给人的印象和放映队的其他人似乎有所不同。每次电影开映前半小时或一刻钟,他还在拿着薄薄的素描本,画周围的景象,有时也画些周围的人物。有些男孩子和他混熟了,也渐渐成了周叙老师的模特。孩子们站着、坐着或是蹲着,摆出各种从电影中学来的架式,由他去画。周叙老师只需简单几笔勾勒,不大会儿,线条中的人物便一个个鲜活起来。有些孩子伸手问他要自己的画像,周叙老师便随手撕下一张交给孩子,一边还开玩笑地说,保存好,将来会值钱的。 因为是少有的高中生,又因为特别喜爱画画,周叙后来被团教育部门分配到北山村小学当起了民办教师。起初,学校六个班的美术课全由周老师一人代教。记得一次在美术课上,周老师让全班同学搬出木制小板凳,坐在教室门前画远处的大山。他手指远处随风翻卷的云彩说:“同学们,你们看那座山有多俊美!它离我们很近又很远,蜿蜒起伏。有机会我一定带你们到那儿爬山去!”那是队上的孩子们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写生,懂得了什么是想象。虽然那时的校舍十分简陋,教具是那样缺乏,但周老师却在同学们稚嫩的心灵中播下了美好的种籽,并让它不断生根、发芽、长大。 第二年秋季,周老师改教语文,平时还兼着两个班的美术课。从那时候开始,同学们忽然间感觉到周老师一下子变得十分严厉起来。上其他课,教室里有时像开了锅一样,乱糟糟的。到了上语文课时,教室里却静得出奇,没有谁敢在班上大声喧哗或是挤眉弄眼。周老师还有一个习惯,就是放学以后,时常要求全班同学排队到他的办公室背课文,段落由他定,不熟练者不能回家。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,知青当中出现了一股汹涌的返城潮。但周叙老师并没有和那些同来的知青一起重返上海,而是去了当时山东一个不太知名的小城荣成市。他说那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,很喜欢那个地方。凭着扎实的美术功底,他在那儿的一所普通大专院校担任了一名美术教师。后来在一些报刊杂志上,人们经常能看到周叙老师的一些美术作品。听说他还在济南、深圳和上海等地举办过个人画展,部分作品被院校和美术馆收藏。周老师返回内地之后,彼此联系甚少。但逢年过节,我都会给远方的老师打个电话,一句“最近可好”便成了彼此最简捷而又最真挚的问候。 记得2006年8月中旬的一天,几位朋友相约一起去伊犁游玩。经过塞里木湖和果子沟后,车停在山角下一个名叫芦草沟的小镇上。大家下车前后相拥着,进入一家餐馆内打算在此吃过午饭再往前赶路。不经意间,抬头看见餐馆靠窗处一张方桌子边坐着四五位正在埋头吃饭的客人,其中一位感觉特别面熟。是他!周叙老师。就在我们双目对视的一瞬间,周老师已经主动伸出了双手,走过来和这些昔日的学生们一一握手、寒暄。 周老师看上去比以前略微胖了一些,鬓角间多了几丝银灰白发,但还是那样精神气爽。我们埋怨他为什么到了新疆也不与学生们联系。周老师非常客气地说:“不想给大家添麻烦。大家都有工作都很忙。”说着,他指着身旁的一位老者介绍道,“这位是我的父亲,已经七十多岁了,这两年身体不大好。几年前我从广东迁回上海,这样也好照顾自己的父亲。这次想利用假期带父亲到新疆走走看看。转了一大圈,还是觉得伊犁这边风景好,景色不同于南方,很有特色。父亲玩得也很开心。我们还急着要赶路。下一站,我想带父亲到北山村和喀那斯湖那边去看看,一来了却自己故地重游的念想,二来也让父亲多看看新疆的美景。”真没想到,和周老师分别近20年后,这次又在新疆大地上重逢。大家在感叹之中,和老师共叙旧情,与老师家人举杯共饮。临别时,还不停地对老师说,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来新疆做客,到时学生们一定会好好宴请自己的老师。 谁也没有料到,这次见面竟成了我们和周叙老师的最后一面,成了永诀后不能抹去的记忆。我们这些曾经的学生们陷入了深深的哀思,眼前又浮现出他高挑而又略显单薄的身影,仿佛又看到他拿课本,领着孩子们朗朗读书的情景。 |